现在曹操也深刻感触到了这种腐朽的腥臭。n
两人站在城垛边上,面对这无边的黑暗。n
『颍川陈氏子夜逃。』荀彧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,绢面被露水浸得略有发潮。n
曹操眯了眯眼,『我猜……和仓廪有关?』n
荀彧点了点头。n
风卷起荀彧他腰间玉珏,碰在城墙砖石上发出细碎清响。n
君子如玉。n
可是再坚强的玉石,也未必能扛得住一次又一次的撞击,锻打。n
城头火把在两人身后投下纠缠的影子,恍惚间竟似两柄交错的长剑。n
曹操深深呼吸。n
陈群在邺城,守着曹操的陪都。n
历史上全盛时期的曹操,有五个『都城』,而现在只有三个。n
哦,三个半。n
现在那半个很快就要没了。n
如果陈群……n
岂不是邺城也有了危险?n
『长文离家甚久,无暇宗族,有些宵小不才之辈,在所难免。』曹操沉声说道,『长文素明轻重……严惩陈氏之子,无需忧虑。』n
『明公……』荀彧还要再劝。n
『不必多说!』曹操明白荀彧的忧虑,但是他依旧这么决定。n
不办陈氏子,那么其他人更不用处置了。n
一时之间,两人都沉默了下来。n
夜风呼啸,卷起城外的尘土,带来了泥尘特有的土腥味。n
天空如盖,虽然有繁星,却像是坟墓墓室上方的星宿画,连光芒都像是假的。n
不知道为什么,曹操忽然想起了当年他离开济南国的时候,那些被士族权贵蒙蔽和鼓动而来的百姓,朝他扔来的土块石头,似乎也是如此的腥臭。那些被蛊惑的百姓,将曹操好不容易才树立起来的德政碑石推倒砸碎。先前还高呼他仁德的那些人,转眼就攥着土块石块往他车辆掷来。n
车帘被砸落的瞬间,他看见人群里几个锦衣少年正在抚掌而笑。n
曹操他暴怒,但是他忍住了,因为曹操知道,那些士族权贵,就希望他暴怒,然后让手下护卫去杀去打那些百姓……n
现在似乎也是如此。n
偷盗,不是一时之事,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忽然被揭开了!n
陈群家族里面的人,肯定是涉案的,这一点毋庸怀疑,但是仅靠陈氏族内这几个人就能一手将倒卖仓廪?这必然也有其他的人员牵扯其中。n
城垛缝隙里钻出一只驼螽,探头探脑的从一块青砖爬到另外一块青砖上,不知道是要啃食青砖上的苔藓,抑或是寻找下一块的油污。n
曹操懒得理会,将目光挪开。n
哪里都有虫豸……n
而且当看见一只的虫豸的时候,并不是只有眼前的那一只。n
曹操想起他在告病回家之后,他跪倒在曹氏祠堂之内。他就看见自己身边的青砖缝隙当中爬出虫豸来,伴随着他父亲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,『竖子!安敢妄议十常侍!这一次若不是十常侍出手搭救,汝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!』n
十常侍,不仅仅是十个人。n
十常侍卖出来的官,也不是宦官才能当。n
荀彧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回忆。n
这位颍川玉郎的喉结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滑动了一下,像吞下了一枚带刺的苦果。n
『明公……』荀彧的声音,也似乎因为这枚苦果而沙哑起来,『不论成败……此战之后,大汉士族……恐怕至少消亡一半……』n
不仅仅是在豫州,冀州,连带着其他州郡的士族,都是如此。n
面对这么庞大的群体,荀彧也不免会感觉到了未知的恐惧。n
『文若可知否……』曹操微微抬头,眺望着远方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螭纹,『当年济南国百姓往我车上投石之时,倒比现在这些士族子弟坦荡得多……我宁可让这些贼人在我面前刀枪相见,也不愿将来被这些虫豸啃咬吞噬!』n
『文若,』曹操转过身来,『这大汉,已经病了啊……若是你我还有宽裕时日,或许还可以慢慢祛邪扶正,补充元气……可是如今……如今只能是再当一回恶人……即便是这一次,依旧会被百姓投掷土石,咒骂不休,也要……』n
曹操叹了口气,『骠骑之道,确实非比寻常……只不过这骠骑之道,并非是大汉之道啊!我在济南国做过类似的事情……而那济南国百姓又是如何待我?听闻骠骑在长安之中,也是一样善待百姓,可那些百姓在骠骑离开之后,又会如何?济南百姓,关中百姓,又能有什么分别?得其善时,笑开颜,不得其利时,便是怒喝斥骂,扬尘飞石!』n
曹操抬头,望着天边露出来的一道晨曦,哦吟有声,『玄云翳日兮,黄沙蔽天,车驾踉跄兮,去我济南。执辔踟蹰兮,哀哀此城垣。黔首之蒙兮,投石而尘扬。』n
『余尝悬明镜于衙署,照污吏之肺肠。毁却淫祠三千座,血染百余绣衣郎。岂知豺虎未绝迹,狐鼠又是随其行。充仓廪实兮,竟饲虎狼;整阡陌平兮,反作坟荒。百口莫辩兮,赤子变魍魉,错认青天兮,变换之无常。』n
『伯夷死首阳兮,周粟岂能污衷肠?屈子沉汨罗兮,鱼腹犹胜鼎镬汤。民之蒙昧兮,非民之罪,官之贪婪兮,实官至殃。忽忆管仲射钩日,鲍叔解衣疗箭疮。世间谁识真肝胆?唯有史笔刻琳琅。』n
『风雷起兮,云飞扬,安得猛士兮,守四方?江河浊兮星斗暗,何日重开日月光?纵使瓦砾击我车兮,此心皎皎不可伤。他日再过济南道,凤凰台上看苍茫……』n
荀彧无言。n
他们不是不明白斐潜在做什么,而是他们不相信斐潜能成功。n
在华夏历史上,一朝天子一朝臣!n
这个『臣』,未必仅仅限定于朝堂之上的那些『臣子』啊!n
就像是后世米帝,原本也宣扬蓝领工人多牛逼,中产阶级多幸福,表示福利多好,医疗多美,未来养老不用愁,可是后来呢?当这些原本允诺的都失效的时候,米帝的百姓愤怒么?愤怒,当然愤怒,可是愤怒的对象又是谁?上一任引咎的市长,或是某个中低层的官员,也就仅此而已了。n
总统?n
那肯定是被蒙蔽的!n
所以,斐潜那一套,能在山东施行成功么?n
曹操不信。n
荀彧同样也不信。n
夜色慢慢的褪去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n
原本死气沉沉的许县,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。n
城内市井声响随风飘来。n
卖吃食的吆喝声中,木勺与陶瓮相碰,叮咚如环佩。n
曹操听着,看着,眉头渐渐舒展而开。n
在这片市井喧闹里,曹操他听见了比《广陵散》更动人的韵律,那是新秩序在旧王朝尸骸上破土的声音。n
或许是他的,或许是斐潜的,但是不管是谁的,都是新的。n
新的声音,新的活力。n
是让这个腐朽的,犹如坟墓一般的大汉,重新活起来的力量。n
曹操侧耳倾听,然后大笑,他忽然拔出佩剑,插入城墙缝隙中,将试图重新爬回缝隙里的一只虫豸碾成了齑粉。n
当剑身嗡鸣着,映出第一缕朝阳时,曹操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与荀彧的侧脸重叠在剑脊之上,恍若某种新铸的铜鉴纹路,铭刻着大汉的近四百年来的铭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