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入冬后我就很少见过这么大的暴雨。这次,居然有闪电出现。在风暴雷霆之间,天上有什么腾空而起的阴影。但它只是从建筑的高处滑行,并没有在上空翩跹。因为只有几次闪电的瞬间,我判断不出那个剪影有多远,又是否属于禽类。我怀疑不是。”
“越往南的建筑,内部温度越高,地板和墙壁都变得越来越柔软。更深处的,我不敢再探索下去。它们内部是活的,每天的布局都不一样。也许它们根本不是水门汀制作的,也没有钢筋。”
“甚至听到电话的铃声。我一直告诉自己,这只是幻听,千万不要相信。可谁说得准?这些灯都是可以被点亮的。但我不能让它们一直开着,我总觉得会招惹来不该招惹的东西。希望是我多心了。”
“一面墙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,从我的视线里走过。我一直躲在柜子里,不敢出声。我不该好奇地从缝隙里向外看。我当时吓得差点大叫出声,幸好没有。”
“我不止一次听到锁链拖行的声音。我曾远远窥见。那是一条蛇吗?是上面的角质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?但爬行动物的潜行,不应该都是无声无息的吗?也可能它实在太大了,并不在意被其他生物发现自己的存在。”
“那灿烂的、细密的偏光,十分耀眼。原本该是纯黑色的石头,透出那般光泽,真的很不可思议。它在这里持续存在了多久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它非常美丽。我们不敢再多看一眼,似乎人类的直视是一种亵渎。”
“又出现了,那种令人胆寒的感觉。好像只有极个别生物具备这种特性。即使不去看它,也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气氛,几乎让时间也停止流动。也许是它散发出的信息素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影响,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妖怪的把戏。”
“我担心我弄错了什么。事情的真相好像与我想的不太一样。我要再勇敢一点。我觉得我离真相很近了。”
莫惟明粗略地翻完了。这像是一本日记,只是没有确切的日期。这位作者像是经历了什么,就尽数写在纸上。戛然而止的地方,显得有些莫名其妙,而后再无更多。莫惟明祈祷这本书的作者还活着。但,那最后的一丝决绝像极了打定主意以身犯险。莫惟明有种很不乐观的预感。他多希望能见这个笔记的作者一面——以双方都活着的姿态。
他好像看懂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懂。所有的信息都太笼统,太模糊。
冷静。他不断地告诫自己,以平复这几近发狂的心跳。合上残破的笔记本,他又在四周游荡了很久,可是再无发现。本子的碎片也没有留下一张,不知去哪儿了。
“莫医生?”
莫惟明正弯下腰,试图在设备下寻找更多时,身后出现了曲罗生的声音。
“怎么了?”
他猛支起腰来。血没来得及供到脑子里,他用力闭上眼,以克服眩晕。
“别紧张。”曲罗生向前几步,“因为您在上面的时间耽误太久了。我们担心,贸然用对讲机主动联系您,会让您陷入麻烦,所以九爷派我上来。看到您平安无事,我也就放心了。不过,您是丢了什么东西吗?你像是很着急地在找什么。”
“没有很着急。”莫惟明走向楼梯口,“我只是试图寻找一些当时留下的研究资料。不过,我没什么收获,都是没头没尾的数据,脱离实验环境就没有意义了。走吧,我在这儿回忆的时间已经够长了。”
“当然。尊重您的决定。”
莫惟明知道,曲罗生这么爽快,是因为他和殷红都很清楚,这座建筑里也没有他们想找的东西。等二人一并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时,莫惟明感觉,大多数人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剩下的几层没必要看了。”他无所谓地说着,“没什么新的发现。所有的生态箱都一片荒芜,也没有太多生命活跃的痕迹。这种搜索效率太低下了,我建议我们换个策略:如果向上的楼梯口没有明显的、近期的人类脚印,就不必要浪费时间。”
殷红微微点头。
“原则上,我赞成你的决定。想来能安置能量源的地方,也不会是人们能轻易前往的地方。不如莫医生再努力想想呢?是否曾有什么地方,让年幼的您十分在意?”
莫惟明冷下脸来——虽然他的脸色本就好不到哪儿去:“我不知道。就算我知道,我会就这么轻易地告诉您吗?毕竟对我来说,来到这里的首要目的是找人。如果我说了,诸位岂不是很轻易就会放弃了。”
“瞧您说的。”殷红轻拍他的手臂,“虽然我们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,但违反承诺的事,有悖我们生意人的原则。既然我说了,我来这儿主要是为了寻找梧小姐,就绝不会返回。就算是无功而返,也必须是拼尽全力的结果。嗯……不吉利的话还是不多说了。行动大于言语。更何况让梧小姐陷入危机的,也正是由于我们那不成熟的决定。”
“您也知道那个决定‘不够成熟’。”莫惟明又要气笑了。
这么一来二去,他“私藏笔记”的罪恶感居然降低了许多,虽然本就没有多少。他不想把笔记交给殷社的理由很简单——他自己还没看出什么端倪。虽说人多力量大,有不同的人一起参谋,读懂这笔记的可能性就多一分。
但这未必有什么所谓“端倪”。再怎么看,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记录而已。好吧,也许不那么普通。说到底,莫惟明还是不够信任殷社。他必须留有更多底牌,必须保证自己知道尽可能多的、禁地的信息。
一旦他的价值降低,殷社随时都会做出抛下他的打算。这一点,莫惟明再也清楚不过。别到时候人没找到,还把自己搭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