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惠暂时忘记了危险。她在这里驻足片刻,观察着那些洋溢着笑容的脸。是的,他们几乎都是笑着的。有些面容则模糊不清,大概是因为没有走廊的衣物遮挡,照片在长期光照下老化了。还剩一些能看出表情的。有人开怀大笑,有人腼腆地勾起嘴角。
梧惠本以为将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研究中,是一件相当枯燥的事。每个人都必须耐得住寂寞,也要有承受一次次失败的勇气。但是,从这些残留的照片上,梧惠能感觉到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。
在莫玄微的手下工作,一定很开心吧。虽然能作为照片展示出来的,大概都只定格了他们快乐的场景。有人在领取团队奖项时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,有人只是捧着饭盒吃饭,却被抓拍到一瞬尴尬的笑。然而这已经足够了。至少在这里,大家都有片刻真实的欢乐。
她觉得心情十分复杂。她知道的,莫惟明暗示过,为了得到那些喜人的成果,有无数无辜的生命牺牲在这个地方。但他们大概是没有冤魂的,因为莫老总能让他们“自愿”献上生命,如同这些研究员们自愿献上青春。对每个个体而言,一切都有回报,一切都是值得。
梧惠注意到,柜子的最边角,有一个熟悉的面孔。她忍不住拿起相框,仔细端详。这张脸,好像,属于皋月君吧?他真的在这里工作……
虽然是没有蓄辫的短发,而且脸也比现在看着更加稚嫩……但这骨相的确是皋月君吧。他还没戴上那副下半框的黑框眼镜。梧惠能认出来,或许是出于报社工作者敏锐的直觉。
他笑起来和现在很像,眯着眼,看不到眼仁。但在这张照片里,梧惠瞧出一种真实的谦和。他虽站在团队的中央,却向后侧身,双肩收在左右两位队员身后。他双手捧着的奖状,也不知是外部的奖项,还是内部的表彰。
皋月君……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呢。梧惠将相框翻到背面,果然签下了队员的名字。其中一个褪色最为严重,已完全看不清名字。但他的姓,隐约能看出是个唐字。
他真是古时唐家的后人……?谁知道呢。反正,唐鸩一定不是他的真名。
梧惠往回走,去往走廊的方向。鬼使神差的,她看向柜子另一端最末的照片。
还真让她发现了——这里有凉月君的照片。放得这么远,一看就是两个死对头有意而为之。她难免觉得有些好笑。说真的,凉月君的脸她还辨识了一阵。因为照片里的他,拥有健康完整的面庞。他倒是和现在一样,蓄着长发。但不难猜出,那时他的发色还乌黑发亮。现在的他呢,只是惨淡的灰。就像所有小说里,遭受过重大打击,一夜白头的角色那样。
不过……照片里的他,真活泼啊。这也是一张合影,但不像是同一个研究团队的。因为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种乐器。有像凉月君这样,拿着笛子的,还有拿着西洋乐器的人。他们像是一起参加了联欢会,毕竟后面还拉了横幅呢。即使看不清字,梧惠也能从照片里欢快的气氛感受到。似乎是不同节目的间隙,他与其他几位擅长乐理的友人愉快地交流。他笑得真的很开心,是现在的梧惠绝对无法想象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真实的大笑。
但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除了刚刚见到这些的梧惠,所有照片里的所有人,都已将这些过往遗忘。就好像当时被按下的快门,连人们那一刻的记忆一并篡夺。
也许相机里没有什么摄人心魂的妖怪,却有篡夺历史的。
这些人中,有多少人还活着?这不是梧惠该细想的问题。反正过不了多久,她也很快就会将此刻看到的一切忘记。谁还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呢?甚至,运气差些,她就交代到这里了……那么这一刻的铭记转瞬即逝。也仅此而已。
梧惠很快找到了楼梯,离开了建筑。重见天日的感觉很好,只是外面的一切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,时间像是在此停滞,被封存在她看不见的、巨大的照片中。
劫后余生不过如此。沐浴在不知源头的茫茫天光下,身上各处的痛感重新浮现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有一段时间不敢再进入任何建筑了内部。
坐在一大块水泥板上,梧惠撑着头,试图放空自己,清除一切杂念。但越想不去思考,大脑越不听指挥。
她回想起一个传说:大陆西南方向,有一个如今被称作天坑的地方。这天坑曾是沼泽的一部分,盛产一种特殊的矿石。一位已经故去的六道无常曾居住于此,她是“唐鸩”之前的皋月君,郁雨鸣蜩。在此,她进行了许多禁忌的研究,为世人所唾骂至今。
但,也有不少人赞美她。她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。现存于世的另一个像这样的无常,就是神无君了。当时,鬼仙姑的“无理之影”疯狂扩散,她启用了一种法术,限制其发展,才没有将邪见之恶使的影响扩散到整座人间。
是的,梧惠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太像了。听闻影障内部,不存在任何影子,所有影都会被壁垒吸收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结界的内部,也不存在太阳,到处都是光,都是清晰的色彩。这里何尝不是如此呢?也许,它也是一个“茧房”,一个巨大的球体。禁区中的生态系统,也相当封闭,相当狂乱。只不过这二者的差别,便是禁区中仍有正常的影子。
听闻过去的影障是有来无回的……世人流传下的说法是,卯月君号令千鸟,在大陆各地寻找能够驱散影子的方法,最终只身深入影障,破除鬼仙姑的妖法。但在与邪见的对抗中,郁雨鸣蜩的殁影阁全军覆没,连她本人的新账老账也被一并清算。
梧惠小时候就觉得,这故事有一丝过河拆桥、卸磨杀驴的意思。
禁区……也是有来无回的吗?过去的禁区肯定不是,但现在说不准。可是冻冻将她带进来,不该只是让自己陪着羽的。它应该去找一个更有生存能力的人。难不成,那些人不够“善良”,不愿帮助她吗?这不好说。反正,自己不该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一定存在某种方法……